“你讲得好听，可是，……你有的发音不对啊。‘角色’不该说成‘脚色’，该发‘决色’的音。刘姥姥，你‘姥姥’两个字全发第三声，北方人习俗里是前一字第三声，后一字第一声短读……这还是小问题，有的可是大错啊，你说史湘云后来‘再蘸’，其实应该是‘再醮’，那‘醮’字发‘叫’的音啊……”（2009年2月6日《重庆晚报》刘心武文《蜘蛛脚与翅膀》）
      当我们单独看这一段文字，一定以为是语音教师在为他（她）的学生正音，否则怎么用这种简直是教训的口气在一板一眼地纠正读音，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呢？你怎么也想不到，说话的是北京的一位普通市民，而听话的是大作家刘心武；你更想不到的是，这不是旁听者的记录，而是刘心武自己披露的。
      大家知道，刘心武的《班主任》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作，是里程碑式的作品，刘心武是当代文学大家，在文坛颇有影响。近年，他研究起《红楼梦》，在CCTV百家讲坛开讲。至于观点如何，我想，在学术论坛上可能会有专家与他交换意见；至于读错了字音，从专家学者到平民百姓，恐怕很难有人当面指正的，一怕被人说成吹毛求疵，二怕对方面子上受不了，尤其是咱们的大作家。莫说刘心武，大凡有影响有地位的人物，能得到普通百姓或下属当面批评指正的能有几人？而自己把伤疤揭开的更有几人？
      读错字音，即使是专家教授，也在所难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时候听我父亲说，小人一日三错，君子三日一错，圣人还有“鱼牛之错”。何况是数以万计，就是常用的也有三五千个的中国汉字读错几个音呢？问题是，怎样做到像孔夫子说的那样“不贰过”，也就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还是用读字音为例。如果这个字的读音你拿不准，有条件应该事先查一查。这就是调查研究。调查研究是避免错误的前提或者说方法之一。但是，如果偶然遇到一个字，你并没有考究过，或者当时不具备查检的条件，就按照形声字的一般规律你读了半边音，或者想当然地读成某个音，结果错了，你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或者主观主义错误。这也不是不可饶恕的。问题是，你错了你还不知道，事后你既没有去翻字典，也没有任何人给你指正，你下次还会自以为是地错下去。那么你就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就是“贰过”。怎样才能不第二次读错这个字音？一种办法，就是每天把你读过的或者说过的字音全部梳理一下，凡是值得怀疑的都来对照字典矫正一下。我的天呀，一天说出去的加上读出去的的字音不计其数，怎么可以梳理得过来呀，何况有的错音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分明读错了，还以为是对的。当事者迷！比如很多人都把“处理”、“相处”、“处方”的“处（chǔ）”读成了“chù”。另一种办法就是，听者当面指正，最好是及时的。当面指正，对你震动很大，会使你猛醒，而且记忆深刻，就不容易第二次读错，甚至终身难忘，这样就“不贰过”了。但这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你是乐意接受批评指正的人，即闻过则喜；第二，对方是乐于帮助你、勇于批评你的人，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这两个条件，就甭想得到当面指正。记得1983年5月，中国语言学会在某省省会开年会，王力、吕叔湘、张志公、陈原、罗竹风、章熊等十大语言学家或语言教育家都在大会上作讲座，听众数千，该省分管文化教育的副省长在大会上称赞王力、吕叔湘等老一辈语言学家造诣很深，却把“造诣”说成“造zhǐ”，成为笑话。我猜想，这位副省长把“造诣”读成或说成“造zhǐ”，可能不是第一次，自那以后会不会还读错、说错，还很难说。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没有人当面指正。为什么没有人当面指正？这就叫做诤友难得！
      在日常社会生活里，几乎人人都说欢迎批评，但真的听到当面批评，尤其是来自普通人或下属的批评，有的露出难看的笑容，表示虚心，这算很不错的；有的马上“解释”，曲线反驳，这最常见；有的马上拉下脸来，甚至出言反击，如果是对下属，就会用领导的架势来训斥，要是在大众场合伤了他的面子，日后他还会暗地里使用其他组织手段。如果这样，莫说读错一个字，无关大局，就是他濒临深渊恐怕别人也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虚心为人是得到诤友的前提。
      另一方面，能直言批评指正别人是不容易的，很了不起，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这种人以他人利益为重，以大局为重，不计个人得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大利益。且不说历史上犯颜直谏的都是把国家社稷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的大忠臣，就是日常社会生活中，能给同志给朋友甚至给领导直言批评的，又何尝不是怀着巨大勇气的呢？除非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否则自身利益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损害。即使原来没有利益关系，就因为一次直言批评，就可能会形成利害。人很难说没有私心杂念，很难说不明哲保身。这也是诤友难得的原因之一啊！
      我说诤友难得，不是说不可得。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刘心武。其他方面我们不论，他能够把自己的疮眼暴露出来，就很不简单，没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谦虚，恐怕不能做到这一点。这是他的为人，也是他能够得到直言批评的前提。我再告诉大家，给他指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少年朋友“喜子”，几十年来，虽然没有多少联系，这是偶然相遇，但我肯定地说，这位朋友虽然双目失明，但他内心仍如明镜，在他俩的关系上，有的是儿时的纯洁感情，还没有沾上世故的尘埃！诤友难得，刘心武得到了。为什么？这很清楚，如果说这一次主要在于“喜子”，那他以后会不会再有诤友，我猜想会有的，因为刘心武不是文过饰非，而是闻过则喜，敢把自己的丑陋兜出来。如能做到这样，诤友也就不难得到了。

◇  进修支部  袁自衡